对、像、做:教学主张的内在规范

——以武凤霞“素养表现型教学”为例

  • 2026-06-04 17:18:59
  • 来源:《教育》杂志社
  • 作者:杨九俊

不少中小学教师在长期的卓越实践中,逐步淬炼了自己的教学主张。教学主张有其内在规范,也就是说,它有从事物内部生长出来、构成该事物如此命名的必要条件,这个必要条件包括:对,即学理上是站得住的,它不仅仅只是“我以为”,而是要经得起推敲;像,“文如其人”,是拥有者人格的徽章,带有独特的个性标志,而不是人云亦云的“普通话”;做,教学主张是一种实践智慧,“做”才能真实存在,而不是糊弄他人其实也糊弄自己的空话。武凤霞老师的小学语文素养表现型教学,恰好可以作为一个例证,系统论证笔者提出的“对、像、做”这一框架的合理性与解释力。 

一、对:学理上站得住

教学主张的第一重规范,是“对”,是必须经得起学理的追问。武凤霞的素养表现型教学,其核心是“在表现中成长”——强调学生在真实情境中,通过完成表现性任务,将内在的认识、能力、素养外显出来,实现知行统一、学用结合。 这一主张之所以站得住,在于它既扎根中国传统文化土壤,又吸纳现代知识论的成果,呈现出古今甚至中外融通的理论品格。 

“表现”与中国传统文化血脉相连。《黄帝内经》说“有诸内必形诸外”;《礼记》认为“有深爱者,必有和气;有和气者,必有愉色;有愉色者,必有婉容”;王阳明则讲“知者行之始,行者知之成”。人的内心状态会“表现”出来,知与行是彼此包含、相互成就的一体两面。作为江苏省无锡市东林小学教育集团总校长,武凤霞从东林书院的“讲会”传统中受到启发——明代东林书院倡导“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,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”,强调学问要与家国天下相连接,士子要在公共言说中“表现”自己的见解。这种书院精神成为素养表现型教学重要的文化基因。这些思想源流使“表现”不仅成为一种学习的途径,更是一种人格养成的方式。 

“表现”获得了现代知识论的有力支撑。20世纪以来,知识论经历了从客观主义到建构主义的深刻转向。杜威提出“做中学”的经典命题,强调经验与知识的有机统一,而“做中学”显然比“听中学”更接近知识学习的应然状态。施瓦布提出实践旨趣的课程理论,波兰尼提出缄默知识,都为实践和身体的表现赋予了恰当的地位。“把存在诠释为由主体能动的实践显现的,并以此为前提把握一切的那种思维,是‘用实践的眼光看待一切’的思维:它把主观和客观、本质和现象、关系和过程视为主客体互动中原本不可分割的动态整体的分别抽象,因此对存在、本质、价值等的诠释应该从这一动态整体中去理解。”可见,引导学生用实践的方式学,具有充足的学理基础。 

“表现”还是对学习的认识论贡献。长期以来,人们一直将学习视作一个“黑箱”,学习者的大脑在学习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,始终难以被直接观察。武凤霞团队的研究让儿童“出场”:儿童在完成表现性任务的过程中,思维过程、理解深度、能力水平都得以外显。教师无需再依靠猜测来判断学生的学习状况,而是可以根据“表现”的证据进行精准指导。正因为儿童的“出场”,教与学的改进得以建立在数据和证据之上,“黑箱”也由此透进了亮光。可见,素养表现型教学不仅是一种育人方式,更是一种认识论层面的突破。“武凤霞们”不仅是知识、理论的学习者、应用者,更是创造者、生产者。 

二、像:风格上如其人

教学主张的第二重规范,是“像”——有着持有人的个性化特征。它不能是外在于人的“理论套装”,而必须是内生于生命的“精神胎记”。武凤霞提出素养表现型教学,我是很赞许的,因为这个主张和她很“像”。 

像她这个人。“文如其人”,教学主张是其持有人的性格投射。曾有校长朋友向我征求意见,想学江苏省苏州市第十中学原校长柳袁照那样做诗性教育,我立即表示不妥。我的理由是,柳袁照本身就是诗人,苏州市第十中学的校园也是如诗如画,而这位校长朋友人较为“古板”,更像“说明文”。后来他听从我的建议,把责任教育做得很顺手。沿着这个思路说,武凤霞更似“抒情散文”:明快、利落。“表现”,与这种气质天然契合。什么是“表现”?就是“出场”,让内在的东西走出来、亮出来、活出来。人总是以自己为标准看待他人的,武凤霞作为教师、作为校长,她的“看待”就可能成为一种形塑,所以,她以素养表现型教学引导学生“站”出来,让他们的素养得以看见。 

像她的课。她的课是敞亮的,她对知识、对学生、对自己,都有一种了然于胸的透彻。这种敞亮,是因为她源自心灵,清晰地知道文本的核心价值在哪里,知道学生的困惑可能在哪里。正因如此,她才能引导学生把思维打开,把疑惑摊开,把理解铺开。她的课是温暖的,听她的课如沐春风,而这种“春和景明”,则是师生之间心心相印的自然洋溢。她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学生“表现”中的一点点光亮,然后用欣赏的眼神、精准的追问、真诚的回应,让那光亮燃得更旺。她的课是激昂的,“文似看山不喜平”。她的课亦是有张有弛,甚至高潮迭起。总有些时候,师生共同抵达思维的险峰、情感的深处,享有最美的高峰体验。在这样的课堂上,她的表现、她的学生的表现都是杰出的,他们在彼此激发、相互映照中,共同创造了教育最动人的时刻。 

像她的路。她一路走来,在拾级而上的攀登中有多次明显的标识性跃升。第一步是“像教练一样教语文”。传统教学关注“我教了什么”,而教练式的老师关注任务设计、潜能激发、反馈有效。尽管她还没有想到“表现型”,但事实上,在她的引导下,学生是以具身实践的方式学习了。第二步是“生命语文”的价值追求。武凤霞上课的“抒情性”必然包含了对学习主体性的激发,这就逐渐孕育了她课堂上生命的存在感——在有专家点透后,这种生命关怀成为她自觉的价值追求。因为“生命关怀”,她认识到学习也是学生的生活方式、生命状态,于是让学生惬意地投入学习生活,在课堂上活出生命的在场感。第三步是让核心素养具有植物性特征。所谓“植物性特征”,就是向下扎根、向上生长,就是变成身体的、生命的一部分,而其路径唯有用以为学。学生经由实践活动获得直接经验,获得关于现实世界的体验和认知,超越以抽象的文化知识积累为特征的认知方式。这是学生心灵不断丰盈和灵动的基石。对直接经验的强调有助于恢复人的兴趣、直觉、情感、体验等在探寻世界中的合法身份和目的性价值 。如是,核心素养在“表现”中成长,空间维度是完整的,时间维度是向未来的。

三、做:实践中成模样

教学主张的第三重规范,是“做”。一个主张再漂亮、再深刻,如果无法转化为教师日常的教学行为,就只能是空中楼阁。武凤霞的素养表现型教学之所以可信、可学、可迁移,就在于她扎扎实实、久久为功,甚至步步为营。 

“做”,学生“出场”。学生要成为在场者,就要从传统教学的旁观者转变为学习的当事人。在场,取决于教师的邀致。“我们作为教师,需要把我们的学生‘邀致’到教学中。”教师要邀致学生参与到整个课堂的流程,将目的明确告诉学生,不厌其烦地检验学生是否知道了这些;教师对“所有学生都会成功”这一点持乐观态度,尊重学生的辛劳及进步。例如,学习展评单等全程卷入 的设计,就确保了每一个学生都在学习的现场。学生要成为表现者,仅仅“在场”还不够,还要有机会把自己的理解、思考、创造“亮”出来。表现性任务的设计成为关键,任务驱动,让“出场”顺理成章。所以,他们对每一个表现性任务的设计都反复推敲,希望任务一抛出来就引来跃跃欲试、摩拳擦掌。而在这种邀致到位后,他们又讲究事情与事件的统一:“事情”是基本的“做”,“事件”则是“亮相”,是聚焦,是课堂学习的“高光时刻”。二者的区别在于普通与特殊,是日常光照亮与聚光灯照耀的区别,“事件”呈现表现感更强。武凤霞团队在学习活动中,有机嵌入若干“事件”。例如,开发了144个课本剧,学生每册课本的学习都有12次课本剧表演;又如推敲思维爬坡陡峭度、审美体验的高峰点,为学生创造更多“跳一跳、够得到”的挑战,使课堂因事件而常常令学生流连忘返。学生要成为生长者,这个“生长”,意味着完整性。武凤霞的课“登山则情满于山”,她也力主在表现型教学中贯彻认知和情感的内在统一 —意味着内化和迁移,表现不是终点,而是知识内化的起点;在表现中获得反馈,在反馈中深化理解,在理解中生长素养。而素养一旦“带得走”,学生便会自然走向迁移运用、拓展创造的高阶发展。

“做”,教师当仁不让。教师是成果培育的主角,而这个主角来自多重身份的转变。教师要成为学习的设计者:设计真实的问题情境,让学生面临挑战;设计适切的表现性任务,让学生有事可做;设计有效的学习工具,让学生有法可依;设计开放的交流场域,让学生乐于表现。通过精心设计,把学习的主动权还给学习者。教师要成为表现的激发者——学生不是天生的“表现者”,需要被点燃、被激发:这种激发着眼于主体性,通过任务驱动激发学生的兴趣与探究欲,强化学生学习和发展的内在动力,使其在主动学习的状态下自觉地去探索知识;这种激发着眼于聚发性,不断将学生引向智力活动的活跃状态乃至高峰状态,特别是引导学生把思维向四面八方打开,在学习中意识和感觉到自己智慧的力量,体验到创造的欢乐;这种激发着眼于批判性,鼓励学生突破戒律、摒弃成见,善于独立思考,敢于坦陈己见,树立追求真理和发现真理的勇气和信心。教师要成为反馈的提供者。表现需要反馈,反馈使表现又转化为学习的资源。在素养表现型教学中,教师的反馈应当是及时的、具体的、有建设性的。这样,学生“向自己的学习结果学习”,才会有更大的进步。教师要成为问题的研究者。项目具有前瞻性,意味着教师要比同行碰到的问题更多、更新、更有难度,他们从来不绕着问题走,而是直面问题,梳理问题、研究问题、解决问题,通过破解一个个问题,使实践探索渐入佳境。教师的身份转变其实也是教师专业品质提升的“做中学”,这样的过程同样可促进教师“在表现中成长”。

“做”,成果在推广中再成长。教学成果奖的重要价值,在于为一类问题提供了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。“小学语文素养表现型教学”获国家基础教育教学成果奖一等奖,自然有推广辐射的使命和职责;同时,我们还要看到,成果推广不是单向输出,而是成果自身的再生长。在不同区域、不同学情的实践中,成果的适用边界被清晰界定,问题被暴露,经验被检验,而新环境又催生新创造,各地教师的智慧又反哺成果的再生长。所以,成果的推广辐射就成为“做”的重要内容。从武凤霞团队的实践看,其辐射推广,以范式提炼为前提,以“目标—任务—活动—评价”为要素,构建了素养表现型教学范式,这就将实践性的零散经验提炼为具有迁移价值的“知识”,使其具有了可复制传播的可能;以“人人专家”为保证——成果推广不能只靠少数骨干,东林小学的“网格教研”机制,让每一位老师都成为项目的实践者、研究者、传播者,人人参与研究,人人都有专长,人人可以“出场”,这就为较大范围的辐射推广提供了保证;以多点辐射为样态——在素养表现型教学“在地”扎根,一些基本的做法成为区域教学的范例后,又在省外建立了多个推广区,其研究成果通过文章、专著和宣传报道,在全国形成广泛影响。此校与彼校各自的“水土”,东部与西部的差异,城市与乡村的不同,都成为成果迭代的养分,催化着成果的再生长。 

综上所述,“对”,让教学主张有深厚的理论合法性;“像”,使表现不仅是教学方式,更是生命方式;“做”,主张成为范式,成为机制,表现化为教师群体的日常实践和生活状态。于是,素养表现型成了一面生命的旗帜,它引领着提出者自己,也引领着一群志同道合者,还影响着广大的同行们,在教育的田野上深耕不辍,在生命的表现中走向蓬勃丰盈。

作者:杨九俊

作者单位:江苏省教育学会

来源:本文摘自《教育》2026年第15期